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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头理发师:城市夹缝中的生活
文|做个大西瓜
我第一次了解街头理发师行业,是来自我关注的美食大师的推动。他们在北京的路边拍摄了一个节目,试图体验街头理发。我无法想象一个理发师在这样嘈杂、汽车尾气的环境下工作了几年。更让我吃惊的是,还有客户接受了这项服务。我觉得这是摆拍,我不相信这种行业在今天的大都市存在。但是,直到进一步查阅资料,问了几个北京本地人,我才相信这个行业真的存在。好奇心驱使我深入调查行业:从事这些工作的都是什么样的人?这些人如何在这样一个讲究“面子”的城市生存?
李阿姨
头发花白的李阿姨是我遇到的第一个街边理发师。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正在路边的花园后面休息,花坛旁边放着一个红色的小收音机、一辆小电动车、一把扫帚、一个簸箕、一个水壶和一面镜子。虽然我已经做了作业,带了帽子、书包、毛巾、小礼物和现金,但当我站在理发师面前时,我不禁为自己感到难过。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理发师和他们熟悉的中老年顾客组成的熟人圈。他们很熟悉聊天和理发,我显然是局外人。连续为十几个客人服务的毛巾,掉在地上马上被捡起来吹一吹再用的剃须刀,街上凛冽的秋风,让我更加排斥这种服务。就在我要离开的时候,理发师问我要不要理发。这个询问就像一个提醒,它立即提醒了我这次旅行的目的。然后是一套熟练的理发操作。为了以后多次采访其他理发师,我特意要求她“更讲道理”。
50岁的李阿姨在北京已经30年了。20世纪80年代末,她在海淀的一家国有理发店工作。新世纪之初,随着国营理发店的关闭,她开始在私营理发店工作,但“她受不了那里的氛围,干了几个月就不干了”。2005年,35岁的她被介绍与丈夫结婚生子。然而,2010年的一次事故导致丈夫死亡,并欠下一笔债务。为了还债,她卖掉了海淀的房子,带着女儿搬到东城区租房子住。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再也不能在私人理发店工作了。然而,她想起了她年轻时在北京看到的街头理发,开始在胡同摆摊为周围的社区服务。
李大妈剪头发的那条巷子干净极了,没有乱七八糟的人,没有卖菜的小摊,没有发廊.整条巷子都不是很受欢迎,甚至很冷清,我一开始都没找到她。直到我遇到一个保安坐在一条巷子里,他让我看路边。但是我停下来,在路边走了很久,还是找不到。直到我问了一个在路边摆摊的老太太,才通过她的指点发现了我理发阿姨的藏身之处。
原来在胡同摆摊几年后,随着“百街千巷环境改善升级”的推进,城管没收了李阿姨的所有工具,还特意安排保安人员在胡同内,阻止她一次又一次的回去。然而她选择了继续开巷子口不远处的摊子,成功开了半年。在交谈中,我渐渐明白了她的秘密:一是距离原展位不远,方便老客户继续寻找,她在原展位留了纸板,标明了新的位置;其次,公交司机常年把车停在附近,是理发师的老客户。她让司机把车停在高速公路和花园之间,挡住了从高速公路到展台的视线。另外,因为是公共用地,为了不引起环卫工人的反感,她会每天主动帮环卫工人打扫这里的环卫,还会帮这一带的环卫工人理发,所以赢得了他们的默许。由于环卫工人所属的环保局和城管所属的城管综合行政执法局是平行单位,只要不影响整洁和环保,就不会开除理发店。而且理发师选择的区域恰好是两个城区的交界处,两边城管都不愿意管这个缝隙,成了“权力缝隙真空带”。只要不引起人群聚集,两区城管是不会“越界”驱逐她的。
李阿姨总是带着一台红色的收音机。在业余时间,她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在收音机上听《晴空万里》大师的课。“我听了好几年了。”。经过沟通,我才知道,她老公去世,还完欠款后,她和女儿搬到了这条巷子里,租了一个小房间住。今年女儿刚上一年级,平时让数学老师补课。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熬过这些灰暗的日子的,但一次偶然的经历让她相信了佛教。从此她开始相信,这一切都是“前世的报应”。这辈子,她要继续做好事,继续“修福报”,让她下辈子的生活可以更好。所以她在胡同里给附近的中老年人理发,后来搬到这里每天一边听佛经一边理发。虽然秋风萧瑟,她还是在这个小角落里自得其乐。
说到女儿,她忍不住笑了:“女儿善良,太善良了,数学很差,但还是想帮助别人,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教给比她差的男生,这个孩子……”女儿每周去补习班,一次300块。好在她的生意不错,三个小时就有十几个客户。一位顾客谈到最近肉价上涨,她笑着说:“没事,我不吃肉,肉价上涨跟我没关系”。因为她开朗健谈,顾客们坐在花园旁边,在热烈的气氛中聊天。听说是学生,她让我给她找个大学生,帮她女儿学数学。一周后,我替她联系了几个便宜的老师。她一直在微信上跟我说,我做的好事就是修福报。
李师傅
李师傅总是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看起来像是30多年前穿越过来的人。一把简单的折叠木椅、一个水壶和一辆38杠的旧自行车构成了李师傅的工作环境。以我上次的经历,直接去要求理发。昨晚刚下过雪,寒风中没有其他顾客。李师傅熟练地剪了我的头发。
陕西,李师傅的故乡,69岁,在北京已经七年了。2012年妻子去世后,儿子带他住进了北五环的出租屋。“每天,其他人都出去。我赶时间。我总想找点事做,但是没有文化就干不了重活。有一天和小区里其他老人聊天的时候,无意中听到他们说如果附近有便宜点的理发店就好了。我想,这就是我年轻时做的事,但我就是辞职了几十年.起初,我给一些我认识的老邻居理发,他们没有要求任何东西。就这样,他给自己买了一辆二手老式自行车,每天骑着它在附近的公园和路边转悠。
如今,大多数街头理发师,像李师傅一样,纷纷效仿。他们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呆很长时间。他们通常在公园或社区周围活动。但是,他们会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和标有“理发”的纸板放在车水马龙的路边。所以即使他们不在那里,顾客仍然可以找到他们。当被问及城管是否会通过电话找到他们时,李师傅说:“一般来说,他们不会,除非调查严格,他们知道我经常在哪里转,他们会去那里保护我。我去理发的时候,他们通常会没收东西。我一见面(我不摆摊的时候),他们也不直接说什么。他们只是提醒我以后不要摆摊,但是我不能天天吃喝。靠着我儿子,他也是个兼职。”
城管部门也有可能彻底根除这些“灰色职业”,但城管执法者并没有“杀光这些外来人口”。他们之间有个默契,就是街边理发不能固定,人群不能聚集,不能公开招揽客人。理发师一旦越过这些潜规则,就会马上拿走工具。事实上,流动理发师大多是中老年人。一位城管说:“现在互联网发达了,我们一般都不敢碰这种老人。任何人在网上发都会被罚款,所以一般都是有说服力的。如果太多,我们只能接受东西。”随着手机和移动互联网的发展,城管人员不敢轻易执法,否则很容易成为欺凌的反面角色。为了平衡工作压力和舆论压力,城管和街头理发师形成默契。
我问,你这么大年纪为什么出来?李师傅抿了抿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后来他笑着说:“他每天呆在家里,总是吃他的儿子,他的条件不好,他的孙子需要钱去上学,所以他可以节省一些。”。原来李师傅的儿子几年前离婚了。他自己养活他的祖父和孙子。他每天起得很早,很累。李师傅说他儿子一开始不想让他出来,但是“我说我闲着没事的时候,我真的很想做点什么,每天出去都心情很好,最后他同意了”。虽然这是意料中的回答,但听他亲口说出来,我愣了半天。我想这个儿子每天出门在外一定知道父亲的“幸福生活”,但他和父亲都是心照不宣的不打破这个“谎言”。
面试结束后,我给李师傅买了一顶旧棉帽,但每隔一周去一次,我就不能见他。
韩大师
与前两位大师的“游击状态”不同,韩大师穿着白大褂,选择留在H小区门口,甚至在小区门口搭建了简易的木屋(没有天花板也没有门)。韩师傅的客户显然更多,短短三个小时就有十几个客户。看着小区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和繁忙的交通,我不禁在想,这位韩师傅有什么样的背景可以如此“高调”。
韩师傅67岁。他在北京长大,对北京相当熟悉。韩师傅年轻的时候是个军人。当时“学雷锋”在中国很流行,于是他买了一套工具,自学理发。后来他跳槽到外地,“那点工资根本不够”,于是每天下班后偷偷去几公里外的立交桥给人理发。退休后,他在小区门口摆摊给人理发。“现在不缺钱,但是已经做了几十年的事情不能停下来。你知道这个社区有多少老人吗?他们现在离不开我。我觉得我这样做,为人民服务,是光荣的。
最让我吃惊的是韩师傅的展位。他没有像前两位大师那样躲躲藏藏,而是公开在小区的路口开了自己的摊位,刚好连接到一个路口,所以这里人流量和车流量都很大。我很好奇,城管为什么不拿下这么嚣张的摊位?
在与韩师傅的对话中,我逐渐了解到这个摊位的生存原因:他从小在这里长大,邻居们对它非常熟悉。十几年来,他和一群小贩在小区摆摊,后来城管把他们关了。由于这些居民习惯了他的服务,许多人去他家提问。这些居民了解情况后,合力去居委会和物业反映意见。居委会和物业在群众的压力下终于妥协了,还在小区门口摆了一个木摊,供附近所有小区的居民使用。虽然有些“理发师”在大领导开车经过这条路的时候需要避开,但这种“群众路线”策略显然还是相当成功的。
有人问我为什么能在寒风中坚持这么久,韩师傅告诉我,这是练“雷锋精神”。这个由来已久的名词让我恍惚了一阵。每年三月的新闻都能看到。现实中有人这么严肃地跟我说,我还是觉得有点“邪乎”。
韩师傅在摊位上和其他顾客聊天的时候,他老婆带着一只穿红色棉袄的雪纳瑞来了。我明显感觉到她眼里有些敌意。后来她反复问我这次来的目的,我才知道附近发廊的学徒会经常来看展会,怕这个摊位抢了他们的生意。当被问及对韩师傅工作的态度时,她说:“这个时代,5块钱的发型哪里去剪?听说过吗?我和女儿都不愿意让他做,我们家也不是没钱。每天我们回去做这个的时候,他都会腰疼。一边抱怨,她一边熟练地拿起扫帚清理地上的头发和落叶。
晚上17: 30左右,天渐渐黑了,比韩大师预定的出发时间晚了一个小时。他终于有时间坐下来休息了一会儿。在交谈中,我知道他是一名老党员。工具被城管没收后,周边几个小区的老人都舍不得他。在群众的压力下,居委会、物业和城管“包车”让他回到摊位。接下来,他要把这个摊位变成“党员服务站”,作为党员更好地为大家服务。在几个小时的谈话中,他反复提到“奉献”和“服务”。我帮他收拾摊位的时候,又来了一个顾客。韩师傅累得站不起来,歉意地请客人坐下,揉了揉腿,笑着继续理发。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我突然感受到了他的执着。
一点想法
在12月的寒风中,我的发量不允许我在短时间内继续理发,所以我不得不完成这次采访。每次面试后,我都会问理发师和顾客同样的问题:你认为街头理发师还会存在多久?他们的答案惊人的一致,——还会保留。他们认为,只要人们仍然需要理发,街头理发师就永远不会过时。
2014年10月,被誉为“北京最后一个理发师”的景奎去世,享年101岁。从此,传统的北京理发师基本上消失了,就像李阿姨说的“老北京理发师讲究一个‘喊’,现在老喊没了。但都是因为我没拍照。如果我不拍照,谁敢喊?我喊的时候没收了你的东西……我收到了五套工具。”。
300多年来,街头美发师总是在经历了许多风风雨雨之后,在北京的角落里成长起来的。随着西式发廊的进入,国有理发店已经失势;但这些街头美发师却以传统方式摆摊抵制这种影响,像传统美发师一样为中国城市底层居民服务。
正宗的北京理发师职业已经消失,一批人以新的方式复活了。随着大城市治理政策的收紧,这些没有营业执照的人不得不成为“灰人”。虽然《无证无照经营查处办法》是国务院在2017年颁布的,但是这个群体的情况并没有得到改善。多年来,他们与城管部门展开游击战。今天,这个群体的规模正在缩小。在我的访问中,我发现网上很多人提到的理发聚会场所都消失了。曾经他们可以穿着白大褂成群出现在科兴西路、玉渊潭、鲁迅博物馆、西大望路立交桥、景山公园,现在却需要他们单独行动。李师傅说:“现在最怕一群人聚在一起,肯定会吸引城管。我要一个人出去站着,我就跟着去。”。
我们需要完全消除街头理发这种“低端行业”吗?低收入群体如何承担日益增加的理发成本?要回答这些问题,我们应该回到“城市是为了谁?”。如果说城市象征着一种美好的生活方式,那它的舒适、惬意、人性、安全感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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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视觉中国
